【江山云罗】第十一集 草露沾衣 第五章 欲速难达 始见深痕
作者:林笑天      更新:2020-08-08 12:47      字数:16138
  作者:林笑天


  字数:9287

  2020/08/07

  第五章 欲速难达 始见深痕

  吴征还是没有一觉睡到懒得手足发软的福分,虽是累得精疲力竭,睡到半夜

  还是自然醒了过来。看看窗外挂在空中的明月,听听营里巡更的锣声,吴征长出


  了一口气,摇摇晃晃坐了起来。


  都已记不起多久没有这样失眠过。吴征分明觉得气息散乱,脑门里还隐隐作


  痛,可思绪却不知为何,始终不愿停下来似的,转转悠悠,左思右想,异常地亢

  奋。


  上一回,是帮着菲菲的时候才这般殚精竭虑,寝不安睡不宁吧?吴征自嘲地

  一笑。


  其实一直到了今时今日的地步,吴府里深不可测的实力,堪比任何一家顶尖


  门派的巅峰之时。已有的两位十二品高手不说,就是吴征自己也迟早要登临绝顶。


  且以他的经历和条件——杀过十二品高手戚浩歌,独斗过天下前三的丘元焕,日


  常还有另一位天下前三的祝雅瞳与迟早是前三的陆菲嫣陪着修行。吴征要是三五


  年里达不到十二品,对他而言都是失败!这样一座府邸,可是吴征依然只把这里

  当作一个普通的家。


  家,就要有温情,有厚意。一个家里总有人正混得风生水起,有了好事,就


  得带着大伙儿一道沾光。也会有人正诸事不顺,家人就得提携着他共同前进——


  除非是个无可救药的败家子。非如此,家不足以兴旺,也不会诸事都同心协力。


  吴征对柔惜雪没有当年对陆菲嫣非救不可的执念,但柔惜雪也不是个【败家


  子】。在床沿坐了会儿,吴征还是一拍大腿喃喃自语道:「要不还是尽力帮一帮


  吧,或许有什么办法能让她活得久些呢?」


  柔惜雪身上的伤不仅会在今后让她越发受之折磨,也会大大影响她的寿命。


  就像风湿病人,病越来越重,苦痛也就越发难忍,到了最后,生命就全成了煎熬。


  而人的情感之复杂,有时难以说清。吴征想想柔惜雪今后每日受心灵与身体

  两处大伤的折磨,多少也觉得同情与可怜。道不明这股情感来自何方,或许因为


  她是自己几位最亲近女子打心眼里尊重的人,或许是人均有恻隐之心,也或许是

  接触得久了,了解得多了,越发能体谅她从前的不易,也就更为尊重她的坚韧不


  拔。


  心生尊重之时,便会有诚心相助之意。


  反正睡不着,吴征索性喝了口凉水胡思乱想起来。柔惜雪心智之坚韧,若无

  桃花山一事,或许她还会继续隐忍下去。当时霍永宁孤身一人,她与祝雅瞳若是


  联手,霍永宁凶多吉少。换了任何一人都会有良机不可失,失之不再来的想法,


  选择搏一搏再也恰当不过。


  失策的地方,便是柔惜雪终究修行日久,对人世间复杂的情感,尤其是骨肉


  亲情理解不透。祝雅瞳袖手旁观,集中全力自保在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这

  不怪柔惜雪,她一个自幼就是孤儿,还落发修行的尼姑想要懂得骨肉亲情,太也


  强人所难。与祝雅瞳的矛盾正因互相的不理解,柔惜雪始终无法理解师妹弃万般


  于不顾。一直到她决定孤注一掷的那一刻,她都没理解祝雅瞳。


  按吴征的判断,柔惜雪的脆弱其实应始于此时。孤注一掷,成功了便是不世


  奇功,失败了就是自暴自弃,历来如此。柔惜雪在当时就是一心的不成功便成仁,


  之后苦心孤诣二十年的一切一朝尽丧,她坚韧不拔到难以想象的意志,在这一刻


  骤然开始龟裂……


  之所以没有崩溃,同门在给她关爱的同时,也从未放弃过希望。被现实蹂躏

  得支离破碎,信念在不断崩塌的柔惜雪,才由此百无聊赖地活着。


  吴征也是直到今日才发现了这一点!

  这段一晃就过了两年有余的岁月里,冷月玦无数次地给她鼓劲,给她展示着

  希望的光芒,可是柔惜雪并未像意料之中的再度站得笔直。她摇摇晃晃地起身,

  在搀扶下仍是一跤又坐倒。言语的鼓励,只是让她麻木地完成一件又一件事。给

  她重生的天阴门,最终只让她觉得自己已然没有什么作用,了了个大心愿,活着

  的目的又少了一样。再激励她培育一支精中之精的强军,换来她触景伤情,自怨


  自艾。


  饱经风霜的二十年里,柔惜雪一定有无数次的触景伤情,自怨自艾。但都没

  有这几日教学武功时来得多,来得深。从前再艰难,她自己的希望不灭,源于那


  一身强悍的武功修为。现今已在好转,可她心若死灰,因为所有的一切,她都只


  能旁观。尤其是教武!她一定有很多话想和营中的将士们说,也有很多地方想亲


  自演示一遍,让人看看这套武功最强的威力是何等模样,练起来也能事半功倍。


  可她做不到。


  ——吴征赫然念及此处,又赫然想通,才赫然发觉了从前一直疏忽的地方。


  柔惜雪失去的不仅是她心心念念想要维护的宗门,还有她自己身上的东西。顶着

  两名恶魔的身体采补与心灵受辱,还能修到十二品的功力,个中的艰辛曲折外人


  难以想象。她为天阴门付出了一切,在吴府里众人待她也都着眼于天阴门,不免

  疏忽了她不仅是天阴门掌门,她也是柔惜雪,一个有在乎珍惜之事,活生生的人。


  也幸亏她足够坚强,才能在那么的苦难曲折之下苟活至今。


  吴征自己揉了揉太阳穴。尽力帮一帮是句随口可出的简单话,真要做起来可


  不容易,更怕的是给人希望,希望又再度破灭,那对柔惜雪不啻于灭顶之灾。话

  又说回来,吴征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时间。毕竟当年和陆菲嫣躲在一方小天地

  里悠哉闲适,全无外人打扰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或许再不会有。


  吴征漫无目的地乱想了一阵,屋外脚步声又起。来人虽已刻意放轻,在院门


  外还犹豫停步,可仍难掩其中的惶急。此时会来的只有倪妙筠,而且看她的模样,

  八成又出了事。


  吴征一边摇头叹息,一边却弹了起来拉开屋门。果见倪妙筠俏目含泪,面上

  又是焦急,又是委屈,看见吴征就扑了上来,又抓了他手腕扭头就走,道:「掌

  门师姐醒来之后又自行运功,现下又……又吐了血……」


  吴征觉得自己也快吐血,气的。花费了巨大的精力,好不容易为柔惜雪【糊

  好】了伤处,这一擅自运功至少是个前功尽弃。他一手被倪妙筠拉着,一手捂着

  脸,也是一肚子火没地方发,终于又是长叹了一口气。


  怪不得倪妙筠,她没想到柔惜雪会执拗到这等地步,也没能想到柔惜雪居然

  会刚从睡梦中醒来,一察觉体内经脉有好转的迹象,就又莽撞到蛮不讲理地运起


  了内力——吴征也没想到。


  一灯如豆,深夜里昏黄的烛火也没能掩去柔惜雪的满面苍白。吴征在房门口


  停了步,他虽不是坐怀不乱的君子,也没有下作到会去觊觎一名出家修行人美色

  的地步。


  只是入门时的一眼之间,房内的不堪之色尽收眼底。女尼软绵绵地趴卧于床


  沿,迷茫的双眸,半是暗红半是苍白的双唇,还有密布的香汗,以及凌乱不整的


  衣衫。


  若仅是如此,吴征连心里的涟漪都不会泛起半点。他的家中个个绝色,且春

  兰秋菊各擅胜场,就算把天下间所有女子的相貌,都着高手画师绘制成册摆在他


  面前,也再没有能让他动念的容颜。


  可柔惜雪不是画像,是活生生的人。她迷茫的双眸里俱是死气,想是她一觉


  醒来,发觉周身伤势大好,疼痛尽去,大喜之下以为重获新生。甫一运功立刻伤


  势复发,希望升起之后的破灭,才会是满目灰败。


  她衣衫不整,大半个右肩裸出,唇角的鲜血尚未干透。想是倪妙筠急急去寻


  吴征之后,她胸闷欲呕,又不愿污了床单才挣扎着爬向床沿。地上没有血迹,她


  艰难地想支撑着上身,却又力有不逮,以至于失控般起起伏伏。吴征知道,这是

  胸闷之极又呕之不出,难受到极点才会如此。就像大醉之时吐得肚里全空,五脏

  六腑依然在痉挛,想吐吐不出的难过欲死。


  吴征心中一怜,又是一痛。这样的眼神曾几何时也见过,还有那种深深的无

  力感……被折磨得了无生趣的陆菲嫣,手无缚鸡之力的玉茏烟,吴征还记得当时

  她们痛不欲生的模样。


  「都这时候了,还忌讳什么?」倪妙筠见吴征停步,急得跺了跺脚轻声嗔道,


  几乎是扯着他一同来到床边。


  裸出的右肩里春光乍泄,吴征搭上柔惜雪脉门的时候,还是从松垮不整的睡


  衣间隙看见了一丘雪肉。女子的奶儿是天赐的恩物,男子见了都有难以自禁地绮


  念重重。吴征很难形容一位女尼的胸前隆起,只觉万分地怪异,冒出的想法更是

  光怪陆离。


  从前的天阴门掌门在天下女子间是一等一的身份。后宫的娘娘金枝玉叶之躯,


  自有最好的明珠,翡翠由最好的匠师制作出最好的首饰,以衬其尊荣显贵。天阴


  门是佛宗,柔惜雪落发修行,不戴首饰,也不着华贵的衣衫。可吴征这一刻本能


  冒出的想法则是:这是一对完全符合她身份的豪乳……


  天阴门掌门有多尊贵,那这对豪乳之美就有多尊贵。


  荒唐的想法一闪而逝。以吴征的定力,再旖旎的绮念也是说收就收。脉象其

  实没有什么好探,吴征早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唯一庆幸的是,柔惜雪似乎对身

  体的苦痛心有余悸,这一回不是那么地【莽撞】。她察觉不对立时停手,体内经

  脉虽又多了好些创口,比昨日傍晚吴征为她医治时,数量可少了些。


  「能不能……」看吴征松开按在脉门上的手指,倪妙筠又是惶急又是心疼。


  一边急着师姐的伤势,一边也知吴征先前心力交瘁,此时若再强打精神,于元神

  大大有损。左右为难之下话只说了一半,不知如何是好。


  「不能。」吴征与柔惜雪一同脱口而出。


  柔惜雪虽受伤痛折磨,眼力却不差。吴征为他把脉时近在眼前,早已看见吴

  征满脸憔悴。在这个修为的武者身上,确切是精力损耗过度得难以入眠才有的征

  兆。吴征今日只为了一人大损精力,柔惜雪先前醒来一时狂喜忘形,现下不仅后


  悔不已,更满心羞愧,哪里还敢让吴征冒着风险再为自己医治。


  吴征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倪妙筠虽为她整理好了衣襟,女子平躺之时自

  有难挡的风情,吴征不敢多看,望向倪妙筠沉着声道:「再治一回,你师姐还是


  会忍不得擅自运功,不过是白费力气而已,治来做什么?怎么治?」


  同情归同情,说起来火气也开始直冒,吴征一点不客气。倪妙筠撅了撅唇,

  终究不敢多说,又听吴征疾言厉色,心知情郎不会漫无目的纯粹发泄怒意,索性


  低头不言。


  她深知吴征的为人脾性,当着自己的面还这般说话,定然另有用意。吴征的

  治疗之法立竿见影,柔惜雪的心结恐怕唯有他才能说得通,毕竟论柔惜雪心目中


  的威望,吴征一时无两,几位幸存的同门都不如他。


  「吴先生几度施以援手,劳心劳力,贫尼心中深感不安。夜色已深,请先生


  早些安歇吧,天明之后,贫尼再登门拜谢。」柔惜雪强撑着坐了起来行礼谢过。


  深夜私房,衣物单薄,面对一名年轻男子诚心谢恩,这在从前无法想象的一幕就

  这么荒唐地出现。柔惜雪恍恍惚惚,她不敢回首的日子里比现下要难堪得多,但

  吴征不是恶魔,他满腔怒火,却绝不会以目光或是动手动脚肆无忌惮地欺辱她。


  而且,柔惜雪清晰地知道,歉意之外,她有多么地希冀吴征火气过后能再帮自己


  一回……


  低垂的头,平和恬淡垂落的目光,不自觉地就因此闪烁起来,吴征看在眼里。


  这与为人是否虚伪无关,再迫切的愿望一样要分场合,他当然知道柔惜雪心中的


  渴望,也由此可见,这位坚强的女尼眼下有多么地脆弱。


  「柔掌门啊……」吴征有些痛心疾首地道:「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要?你

  的师妹,徒儿,每一人都关心你到了极点,但凡你有什么意外,她们该多么伤心?

  突击营里的将士都在翘首以待,等着你传道授业。偏生你自己,一点都不爱惜自

  己!让我安歇?我怎么安歇?我现在就是回去了躺下,光担心妙筠我都无法入眠。


  你也不爱惜你的师妹,你对我言语上恭敬,可惜心底半分敬意也没有。你莽撞的


  时候,不管不顾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同门,有没有想过突击营的将士实力不足,

  光凭他们现有的武功,我永远也对付不了贼党?」


  「贫尼惭愧……」


  「你真的该惭愧。」吴征不理倪妙筠近乎乞求他给柔惜雪留些面子的眼神,

  厉声道:「想你当年多么坚韧不拔。若是头两年你萎靡不振也就算了,现下一切


  都在向好,我身边的每一位都斗志昂扬。为什么?为什么你柔惜雪还是这般浑浑


  噩噩,连个愣头青都不如?」


  柔惜雪头垂得更低,双目不敢再睁开视物,只低着头唇瓣念念而动,不知是

  忏悔还是彷徨。诵经片刻,柔惜雪抬头睁眼道:「吴先生,贫尼心弦已断,再不

  能如从前一般忍辱负重,也早已不配再为天阴门掌门。尚未传位给玦儿只因想等

  一个合适的良机。贫尼……误了吴先生的要事,甘依军法。」


  「军法?你撑得住么?」吴征没好气地道:「若是罚你今生永不准再运内力

  呢?」


  屋里忽然沉默,柔惜雪竟不敢答会如何。片刻后吴征的气也忽然消了,不仅

  因现下的柔惜雪足够坦诚,不打诳语,也因她低下头时,眼眶里终于落下晶莹的


  泪珠。


  正如她所言,心弦已断,再不复从前的坚韧不拔。从此之后,无论她眼界多

  高,见识多广,多么足智多谋,她就是个患得患失,敏感脆弱,胆小却又莽撞的


  女子。她仍有能耐将手中的事一件件做好,但她再不能领袖群伦,披荆斩棘,一

  往无前。


  一代绝顶高手沦落至此,卑微到亲口承认自己的软弱无能,谁能不黯然神伤?


  倪妙筠死死捂着瑶鼻樱唇,生怕哭出声来被柔惜雪听见。掌门师姐甚至已没有回


  答吴征问题的勇气,出家人不打诳语,只因她也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做得到。她面


  色一会儿沉重,一会儿又淡然,不知是早已在心中深埋的念头被吴征翻了出来,


  还是方才又有新的明悟。


  「不答,就是做不到了。」吴征丝毫不留颜面,继续逼问道。


  「是,贫尼……当真做不到。」柔惜雪再一回直面现实,她面上虽能保持淡

  然,一颗心却直落落地向下沉,信念似在被加速摧毁。


  「呵呵,武功就一定这么重要?凭你的聪明才智就算没有武功一样足以领袖


  一方。」


  「贫尼现下不能了。」柔惜雪又再度落泪,道:「贫尼有负九泉之下的同门。


  贫尼已身无一物,修行武功时曾倾注无数心血,一朝尽失,贫尼实在放不下……」


  「就是非做不可,今后还是会犯险咯?」吴征怒其不争地摇摇头,翻了翻眼


  皮道:「那么,若能修习武功,让你做什么都愿意了吧?」


  「不能。」


  「嗯?」倪妙筠与吴征都对这个答案十分意外。柔惜雪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就为冒险去寻找修习武功的一线希望,可说什么都不在乎,居然会回答不能?

  「贫尼再不为一己之私做害人事。」柔惜雪凄然道:「贫尼害过吴先生,也

  害了雨姗。终此一生,贫尼虽无用也不再害任何一人。」


  吴征定定地看了柔惜雪片刻,起身鞠了个躬道:「柔掌门能说出这句话,晚

  辈佩服。这事情,晚辈将尽力而为。但是前辈不要高兴得太早,有两样事要先说

  清楚。」


  「吴先生请吩咐。」倾心交谈了好一会,柔惜雪浮躁的心也安宁许多,有些


  物我两忘的意思。


  「第一,晚辈没有半点把握,只能尽力一试。成与不成柔掌门都不要大悲大

  喜,也不要有什么期待。」


  「贫尼其实十分期待,但无论结果如何,贫尼心中待吴先生只有感恩之心。


  若是不成……也是天意……届时贫尼大悲也好,无欲无求也好,认命就是了。又

  有违吴先生之意,请先生可怜贫尼已着了相,万望海涵。」


  吴征无可奈何。柔惜雪说得诚恳,全是真心实意,也是人之常情。非要让她


  能全然克制自己的情绪,那柔惜雪已是圣人悟了道,还要他在这里啰嗦劝解?

  「好吧,第一点就算有言在先,应不应都无妨。第二点便没得商量,柔掌门


  若是不允,这事就当晚辈没说过。」吴征看了看倪妙筠,示意不是不给面子,是

  确实绝无余地:「关于治伤的一切,都得听晚辈的。尤其柔掌门再要动用内力的


  唯一前提,便是晚辈允可。无论在任何时候,若无晚辈亲口当面允可,柔掌门擅


  运内力,晚辈会立时翻脸不认人。这事没有任何退路,到时候就算我娘,妙筠,


  玦儿一同来求,我也绝不会再为柔掌门的武功想一点办法。柔掌门能允诺么?」


  亲口当面,条件十分苛刻,却让倪妙筠心中松了一口大气。女郎看着吴征嘟


  起了樱唇,对爱郎的思虑周祥满心欢喜。她一点都不担心柔惜雪,观师姐这几日


  的言行,她只能答应吴征的要求。一旦答应,不管今后是不是能恢复伤势再修武


  功,最起码在严苛的条件之下她不敢再莽撞胡来,至少不会再伤身。


  「贫尼不敢诓骗吴先生,贫尼许诺吴先生并在此立誓,若有违誓言,永堕拔

  舌地狱不得超生。」


  柔惜雪果然应承下来,一方面吴征已展示了独门内功对她伤势确有帮助。能

  否疗根治本不知,但天下间绝没有比吴征更有希望能医治她内伤的人。另一方面,


  她也别无选择,与其胡乱尝试害了自己不说,还误了诸多大事,不如相信吴征。


  这人自出道来,小毛病固然多,但是有情有义,的确是值得信赖甚至以生死托付


  之人。不仅身边人是这样信赖他,突击营一营的将士都可以把后背托付给他,把

  命卖给他。


  「好!妙筠在此,正好做个见证。晚辈再说一遍,是若无晚辈亲口当面允可,

  柔掌门绝不可擅运内力!柔掌门既然允了,晚辈冒昧,请柔掌门伸手。」吴征也

  干脆,奋力运起内力振奋精神。


  「吴先生不可再伤神,贫尼不敢。」


  「我现在回去难道睡得着?妙筠能安生?柔掌门能入眠?」吴征不依不饶,

  如此坚持除了这些原因之外,还有一点也是给柔惜雪留个教训,下回再有运功的


  冲动时三思而行,不要害人又害己。否则到时候想不治也真的难,天阴门的另三


  位跪着不肯起来,吴征要怎么办?这种情形断不能发生:「请柔掌门伸手。」


  关于治伤的一切,都要听吴征的。柔惜雪见吴征坚持,不敢不听,也知吴征


  分明在给自己下马威,只得伸出皓腕。


  吴征带着三分火气,闭目按上了脉门。


  虽是第二回以内力附着在经脉附近的细胞上,比第一回熟练许多,已大耗心

  神的吴征还是累得几乎虚脱。被倪妙筠扶回了屋里,一觉直接睡到日头偏西。


  撑着酸软的身体起身,耳听着校场上还有将士们操演的喝声与欢呼声。吴征


  略作梳洗,舒展着四肢走向校场。


  夕阳西下,晚霞漫天。操演早已结束,柔惜雪日常都在指点将士们的武功,

  一直到入夜方才罢手。营中五百多的将士,每一位都要找出他们被掣肘之处,再

  寻出解决之方,授以一套新的武功。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再偶尔碰上些脑筋


  打结理解不来的,还得反复说明。尤其在初期,进展着实有些慢。


  倪妙筠见吴征来到,遂打了个手势让将士们继续,羞红着脸朝他走了过来。


  这帮豪杰胆大包天的事情干过不少,但是敢嬉闹吴大人与倪监军的一个都没有。


  嘴上蹦不出一个字,心里早就笑开了花。看看,吴大人和倪监军小别胜新婚,几

  日不见一定思念得紧。吴大人昨儿傍晚来到,红男绿女,干柴烈火一点就着。倪


  监军的姿色非凡天仙化人,吴大人操劳一夜睡到现下才起得来……什么?你说倪


  监军为何起得来?那是人家认真负责,武功又高上那么一些,当然起得来。


  将士们这么一想,不免脸上神情古怪。倪妙筠眼观六路早就看得明白,不由

  咬牙切齿,越走眼睛睁得越大,越是倔强……吴征心里也是不停地叫苦,昨夜早

  盘算的是与倪妙筠恩爱一番,来的途中还万般期待,不想全给搅黄了,说起来还

  有一肚子怨气来着。


  「昨夜辛苦了……」话一出口,倪妙筠险些给自己一记耳光。慌乱之下歧义


  重重,这叫什么话?


  吴征果然失声而笑,连连道:「不辛苦不辛苦,别说未能一亲芳泽,就算瘫


  在倪仙子的石榴裙下,那也算不得半分辛苦。」


  「你也来逗人家。」倪妙筠急的一跺脚。将士们的神色,吴征的眼力当然也

  看得清楚,自己又落了话柄,情郎哪会不逞些让自己心中甜甜,又好气又好笑的


  口舌之利?女郎一咬唇瓣,借着背对将士们的良机一亮满口白牙,做了个欲咬的

  势子。


  吴征微微一笑,也微微一挺腰,意思再也明显不过。趁着倪妙筠还未来得及

  发作,赶忙拉起女郎的纤手道:「我们这里看一会。」两人并肩而立,吴征道:


  「你师姐昨晚没再乱来吧?」


  「你定了规矩,师姐既然应下了就不会乱来。」爱郎轻薄,惹得她满面绯红,

  此刻却感激地紧了紧吴征的手道:「你的话,她能听得进。吴郎,这件事真的难

  为你,也要花去你许多精力,但是,人家真的想师姐能好起来。而且,一个有武


  功的柔惜雪,一定能帮到你更多!」


  「她如果不能好起来,寿元难过十年……」吴征也紧了紧大手道:「先不用

  谢我,其实我现下还一点办法都没有,姑且一试吧。啧,也实话实说,我现下越


  来越佩服她了!」


  柔惜雪手持一根竹杖指点武功。她精神比前些日子健旺许多,中气不足的声

  音也嘹亮了些,远远地飘在吴征耳里,听她说得头头是道,连吴征都觉有些醍醐


  灌顶之感。难怪天阴门在祝家一事里损失惨重,多年后又能高手如云。有这等名


  师指点,天赋出众如倪妙筠,冷月玦等人的修为真是一日千里。


  「那当然。」倪妙筠傲然地挺了挺胸,与有荣焉道:「世人只知她是绝顶高

  手,哪里知道师姐才大如海。你看,将士们一个个对她都是心悦诚服。」


  「盛国现下就是唯才是举,这么厉害的人物,哪能只做这么点事呢?妙妙说


  对不对?」吴征目光闪烁,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遥指着将士道:「这样教下去

  细则细矣,就是太慢,不是最优之法。营里那么多将士,不像天阴门就那么十来


  号同门,得换个方法。」


  吴征拉着倪妙筠的手趋近,女郎心中虽羞,也知吴征放肆一回,本意是告知


  将士们两人已然定情。否则倪大学士的女儿,在军营里跟着自己暗地里不清不楚,

  传了出去有辱倪府。倪妙筠走了几步,心情渐定,落落大方地任由吴征牵着,只

  微嘟着唇目光左右扫视,难得在此事上有几分镇定。


  「恭喜大人……」


  「大人好福分……」


  「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吴征走近,将士们停了手中活计齐声欢呼起来。吴征四面拱手谢过这一番祝

  福,又向柔惜雪道:「劳烦柔掌门在此,辛苦,辛苦,这一番恩义晚辈铭记于心。」


  「不敢。」柔惜雪合十一礼,道:「贫尼分内之事而已,不敢称恩义。」


  「晚辈有句话,请柔掌门一同参详一二。」吴征向着将士们道:「柔掌门言

  传身教,将士们一定获益匪浅,但其中有个不妥当处。晚辈旁观了一阵,猜测一

  日下来能给五六名将士授一套武功已是顺遂了吧?」


  「五六名已算得多了。」


  「然也。营中五百余名将士,就算一日有五名,再扣除歇息的日子,更不敢


  让柔掌门每日操劳,要教一遍下来少说也要五月时光。旁的倒没什么,就是得不

  到柔掌门指点的将士要荒废太多时日,不大好。」


  吴征这一句话说得有些将士眼泪都快下来了。柔惜雪的本事人人亲眼所见,

  谁不着急能快些得她的指点?尤其眼看着忘年僧,墨雨新这几位运气好,一开始


  就得了指点的,几日下来武功暴涨了一截。忘年僧又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操演一

  完就拉着从前与他平齐的高手对练,眼看着那几位与他的差距一日一日地增大…


  …忘年僧得意非凡,大嗓门子一吼,谁不知道他得了天大的好处?当面自是人人


  称羡,背地里就是难免嫉妒。有几位与他平日就不太对付,找着机会就要较量一

  番的高手,更是觉得人生一片灰暗,永无出头之日……


  可惜柔惜雪要教谁,几乎全凭运气,虽是人人最终都会得到她的指点,前后

  下来的差别可就大了。需知五月之后,最后一位将士刚刚被柔惜雪提点一番,忘


  年僧的那套武功估计也练熟,都能开始练第二套了……


  若是平日,震天价的叫好声已然响起,今日呱噪的军营居然鸦雀无声。赞同


  吴征,也没人敢数落柔惜雪的方法有欠缺,倒是足有四百多位将士眼巴巴地望着

  吴征,满脸要他【主持公道】的模样。


  「吴大人教训的是,贫尼茅塞顿开,此前确然是欠妥,欠妥。」柔惜雪从善

  如流,且一力维护吴征在军中的权威。她武功虽失,为人处世仍然分寸得宜。她

  想了想道:「第一轮当以简,以速,以见效为主,贫尼拣些易入门,易教,又可


  通行的速成之法,旨在不荒废时光。待第二轮,第三轮再徐图进取,精雕细琢不

  迟。吴大人看这样可好?」


  「大善!」吴征抚掌又一鞠躬,道:「授业之恩,营中将士都不是忘恩负义


  之辈,柔掌门的大恩德,突击营永生难忘。」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些许矛盾解决,突击营里的都是义气当先的好汉,


  当即许下重诺。这番诺言其实在柔惜雪开始授业时,将士们就已在心中许下了,


  但是主官在此挑了头,他们才能名正言顺地立下誓言。


  「贫尼幸何如之。」柔惜雪心神一阵恍惚,合十间又落下泪来。她太清楚这

  支军旅的力量,待他们的修为再上一个台阶,再填充入几名绝顶高手,的确能给


  暗香零落以巨大的威胁。吴征所言复仇压箱底的本钱,不是妄言。


  「今日先到此为止吧,柔掌门累了,你们多多体恤些。」


  吴征散去了将士们,与倪妙筠,柔惜雪一同用膳。之后探查柔惜雪体内经脉,


  发觉自己的方法行之有效,柔惜雪的经脉创口有了自己附着的内力保护,很快就


  大见好转。她又乖巧地不再擅动丹田内力,经脉得了滋养,创口渐渐复原。


  柔惜雪亦对吴征的独门内功大感惊异。她精研百家武功,从未听说内力居然


  可以于经脉之外运行。吴征的不但可以,且威力无穷,以他的年龄和眼下的修为,


  几乎可称中原大地千百年来,宁鹏翼之后第二人。连祝雅瞳在他的年龄也没有这

  等修为。


  吴征替她疗伤仅有两次,可是内力在她体内无拘无束地穿行。柔惜雪是习武


  的绝顶天资,虽不明细胞与神经的道理,可感同身受之下也有一些明悟。更隐隐

  然地,对吴征为她治伤,恢复内力的方法有了些笼统的猜测。


  猜测模模糊糊,即使是飞花逐影,也不能理解何为细胞。但是这些模模糊糊


  俱似光明,在她混沌不堪的世界里亮起,更不妨碍她的信心陡增。


  用膳时只吴征与倪妙筠闲聊两句,柔惜雪默不作声,把脉时她也不发一言。


  可柔惜雪目光里始终逃不开吴征的影子,当她幡然醒悟发现自己的失态时,居然


  有些哑然失笑。每一回给将士们授业,没轮上的都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目光里

  满是期待。现下自己看向吴征之时,不也正是这样可怜巴巴,满是期待么?

  丹田与经脉伤势非一朝一夕之功,急不得。尤其柔惜雪内伤甚重,连创口都


  没愈合,更急不来。比起昨夜,柔惜雪忽觉自己耐心十足,半点都不焦躁。伤口


  愈合要时日,吴征寻摸一条稳妥的方法也要时日。但人最怕的就是没有希望,只

  要有希望,耐心就会有。


  「吴先生不忙的,贫尼现下已半点都不急,真的。」柔惜雪心中有愧,吴征


  的精神始终有些萎顿,全因自己的莽撞之故。且自家师妹与他恋情正浓,当寻机

  抽身才是。


  「趁热打铁。」吴征龇牙抽了口冷气,精力耗费过甚的感觉不好受,但有些

  事咬着牙也得做。柔惜雪身上伤势好转,经脉伤不是小事拖延不得。方法有效,

  更当每日巩固,直到创口愈合才行。他默运元功片刻,睁眼道:「请柔掌门伸手。」


  柔惜雪应承过的事,不敢违抗,只能低着头伸手,在一旁的倪妙筠看来居然


  有几分乖巧之感,不由心中大慰——掌门师姐近期是绝不会再胡来了。


  在柔惜雪心中正百感交集,吴征这样待她已不是一个好字能形容。加上重建


  的天阴门,倪妙筠和冷月玦均有一份好归宿,再到大耗元神为自己治伤。在她心

  中升起的是何以为报之感?

  这又是一份巨大的迷茫,吴征正蒸蒸日上,自己还有什么能力能报答他?还


  有什么东西能报答他?迷茫之间,吴征的内力透体而入。


  或许是吴征尝试之后胸有成竹,这一股内力比昨日的强劲许多,像是男儿粗


  糙又温暖的大手,热烘烘地顺着经脉周边涌向四肢百骸,像在抚摸着这具高洁脱


  俗的玉骨之躯。


  这副娇躯早非冰清玉洁,同为男子,从前的像是恶魔,恣意地轻薄凌辱。现

  下的却屏息凝神,小心翼翼,一点一滴地为她抚平身上的伤患。


  经脉弥漫周身,今日增强了的内力远比昨日清晰得多。热力转过任督二脉,

  像搂着自家的腰肢;透过足阳明胃经,像从上至下抚摸过右边玉乳;再环绕着手


  少阴心经,则像捧着伤痕累累的心,温柔抚慰。柔惜雪又有要落泪的冲动,但她


  不敢打扰了全神贯注的吴征,只能尽力收敛心神。


  在她体内的内力越来越强,感觉越发地清晰。这股内力现下的威力在她看来

  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可是个中恩义,沛莫可御……


  柔惜雪似在温泉之中,烫得娇躯越发酥软,意识越发迷糊,再度沉沉睡去。